雨燕(右)与陈亮
□ 雨燕
当我发现文学逐渐失去它本来的功用和价值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文学及圈子,至今毫无悔意。从另一个角度说,在当下的浮华中,没有人能静下心来,认真阅读一部作品。即使有几个有担当的作家,有能耐且愿意用文学救赎人心,也只不过是作家的一厢情愿罢了。当年鲁迅先生不也是怀着这样的梦想弃医从文的么?现在看来,先生的影响力极其有限,抵挡不住滚滚俗流。我这点资质,就不要心存幻想了!梦想归梦想,戏笑之后束之高阁。虽然每天都坚持阅读,但不是因为文学的缘故。
我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在思想上有洁癖的人。作家的心都受污染了,作品再好,也不过是一些假冒伪善,经不起深究。记得一次与人谈及一部炒得火热的爱情小说。这哥们说:“我不读它。”问及原由,他调侃该小说的作者:“他都‘花’成那样了,还写什么爱情?”我哑然失笑,“英雄所见略同”,的确里面的爱情故事虚假得让人兴味索然。值得阅读的好东西太多了,犯不作浪费时间。
几年前初识陈亮,他刚进而立还颇有具青涩。那是一次座谈会,多人眉飞色舞,侃侃而谈。而他只是专注听,几乎不插言。我断定他性格腼腆,不善言辞。后来读了他一些作品,又有几次合作,我才发现,他其实非常有见地,只不过,他更愿意用作品来展示。内敛,是众多优秀品格中较为稀缺的一种。尤其在一个满嘴跑火车,将母鸡吹成凤凰的时代。
开始关注陈亮,是阅读完他的上一部作品《打开村庄的另一扇门》。作品以一种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成和冷静叙述村庄的苦难,读得人内心发紧。读完那部作品,我禁不住深夜下楼,让城市的喧嚣来驱赶我内心被牵扯出来的那份难以言表的孤独和寒冷。可是,我置身闹市仍如进了月中广寒,寒噤连连。又到回家里,将炉火开了最大,发现炉火仍然无法暖和我的心灵。在无法排遣的窒息中,我在想,一个年轻人,在享乐至上的年代,如何独自穿越冷寂与黑暗,把心贴近村庄里那一个个苦苦挣扎而又无力自拔者的灵魂?为那些渺小如尘埃的生命发出深情的呐喊?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人文情怀吧。我想,陈亮已经具备了一个作家良好的素质。
几年后,那一个坐在我对面的腼腆青年成了我的同事。愈走近,他身上诸多良好的品行被见证出来。他调到我们单位来,原本是为了摆脱原单位工作的繁杂琐碎,想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写作。没想到,这里的工作比原来更繁杂琐碎。短暂的失望之后,他甘心乐意地顺服下来,把这一堆杂务干得有声有色,并在极其有限的业余时间里写出了《微尘》。每天看着他心平气和地待人接物,把大堆杂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心地里为他点赞。谦卑顺服,比许多轰轰烈烈、高言大志更能检验一个人的品行。在浮华的当下,这种品格更为稀缺。
一个作家必须有一块忠诚的土地,它似乎长在你的心尖上,守望很温暖,触摸会疼痛。也必须有一群钟爱的人,相见很亲切,离开会思念。这地方和人多半是你的故土和乡亲。很幸运,陈亮有这样让他魂牵梦萦的故土和乡亲。那里的人和事,都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生命里,无法割舍和剥离。谋道的百丈沟我去过,风景很美而且有很多故事。最初我们听说那里有李自成兵败藏宝的传说;后来在一个叫“金线吊葫芦”的地方见过一个翠竹环绕、雕梁画栋的老院子,据说主人的二儿子是蒋经国的少校参谋;这里有很多极讲究的墓牌楹联;还有一棵叫“九把斧”的巨树……不用说,这一块乡土就是出英才雅士的地方,守着它,丰富的养分会使你枝繁叶茂。
这些年,陈亮就常常从世外的喧嚣中回到故土。一个人拔开村庄的小路上的杂草,走近那一间间残破的院子,扣响一扇扇寂寥的木门,站在山梁上看暮霭临近,沐浴朝晖月影……村庄的故事就是人类的足印,逆流回去,发现太多的情景让人感怀,太多的过往无法追忆,太多的无奈和希冀交织……历史,现实与未来,如一道道参不破悟不透的玄机,聚集在一起,是对土地及土地上的人们,道路及终点的求问。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在物质飞速发达的今天,太多人喜欢及时行乐,玩的花样也层出不穷,自我中心,个人至上,只操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超出这个范围的,不是傻冒就是疯子。但是,上帝的悲悯的,他总在不同的世代,把一些有着清醒思维和忧患担当的人捡选出来,让他们在各自的世界发出理性的声音。
白日里忙得筋疲力尽的陈亮,在无数个夜晚,在世人的梦呓和鼾声中,独立寒窗,思念那一个个为生计为命运煎熬的生命。夜太长,心事已苍凉!他只能把文字当成柴火,燃烧它,给他们些许温暖和光明。
爱是一种能力。是境界的崇高和内心的强大。
走过许多岁月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爱了,如果不是近年来我与伟大的创物主有了生命的连结,找到了爱的源头,我几乎成了一个枯干的人,冷漠且刻板。尤其是我们躲在自己安逸的小窝,与养育我们的村庄渐行渐远,情感没有共鸣,他们的痛于我,已经恍若隔世,再也激不起任何的涟漪了。
所以,当读到《打开村庄的另一扇门》、《微尘》这两本书的时候,我如获至宝。同时,也为着我的逃离而汗颜。
陈亮是极有文学天分的。他的叙述有一种张力,也有一股磁性,宁静柔和,质朴真诚。那年我在鲁院受训,班上一女生赞扬我长得很“糯”,大笑之后,我喜欢上了这个字。说到陈亮作品的时候,这个字突然间蹦了出来(原谅我的苍白),干净、细腻,柔软又极具粘合性,同时又劲道,放在唇齿间,不断的咀嚼,青香阵阵出来。那感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人在旅途,曾经的爱恨渐渐会麻木,曾经的牵挂突然会断裂,悲的喜的都会暗淡。一些有价值的阅读会让人怦然心动,想起曾经的感动与忧伤,也只有在那样一些瞬间,你发现你还活着,还具有人本能的反应,而不至于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还真要感谢这个极其功利和现实的年代,还有人愿意舍己,打捞起人的良知,就像在云翳遮盖的天空,那一颗遥远而淡淡的星,总在穿透黑暗,向人类发出声声召唤。
当然,陈亮还不是一个成熟的作家,他的作品还有诸多缺憾和稚嫩。但是,他已经走在成熟的路上了。随着人生阅历以及思想的累积,他必将横空出世,势不可挡。
只要他依然扎根于他的村庄;只要他依然觉得,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他有关。